• 我想,我一定是去过好多好多的地方,可我并不知道我都去过哪儿。因为我无法感知已离开我身体的头发。也因为我的头发新陈代谢实在是太旺了,旺得不停地掉头发,又不停地长头发,然后继续掉,继续又拼命地长……屋子里到处都是头发,扎起辫子来却还是一般人的三倍。书桌上是头发,枕头上是头发,书本里夹着头发,身上粘着头发,连杯子里也差点儿掉进了头发。每每蹲下来仔细看看地板,头发的密度往往叫人吃惊,尽管我刚刚扫完地没多久。

    我想我去得最多的地方,是城市垃圾堆填区。当房间的地板上满是头发的时候,我把它们收拾进了垃圾篓;当我出门的时候,我把头发掉在了楼道里,清洁阿姨把它们丢进了垃圾箱;当我走在马路上时,我把头发掉在了一片落叶上,一张废纸上,一把尘土上,环卫工人们把它们扫进了垃圾车……它们都只有一个终点,应该是最后的终点——垃圾堆填区。亿万年之后,或许我就变成了石油,但这一丝儿小小的我恐怕只能燃烧0.000......0001秒了。

    也许我并不只是在垃圾堆填区歇了脚。

    当我走在厦门白城海边的时候,我的头发被风一捋一捋地吹,飘到了海里,一根两根三四根。或是黏在了某条恰巧游过台湾海峡的黄鲷的鳞片上,一路游到了南海;或是飘到了某艘大船的甲板上,掉进了木板缝里,不知开往何方;或是一阵强风把它吹上了天空中某只候鸟的背上,黏在了它的羽毛间,横跨大陆,从南极飞到了北极。

    当我去超市购物的时候,头发们按耐不住地催使我不停地摸摸后脑勺,顺顺头发。我的头发不小心掉在了一箱矿泉水的外包装上,脱落的价码纸上一点点的黏性把头发黏得牢牢地,矿泉水被送到了女排训练基地,它也许就黏在了女排姑娘们的腕带上,也许是鞋子上,也许是衣服上,还有可能是夹进了教练的记事本中,我就这么分文不花,大摇大摆地进了奥运场馆。剩下的头发们,有被一阵空调风吹进仓库里,呆在一堆奥利奥饼干身边,在闲人免入的仓库重地,头发是瞧不见的闲人;有在我好奇地打开新出品的大冰箱门时,“嗖”地一声跳进去,美滋滋地等着有人把冰箱连同它买回家然后装一堆好吃的,虽然我极有可能连美食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被冰箱的主人清理出去了;也许还有的头发一时兴起作了“梁上君子”,趴在了超市房顶的管道上,谁也不能发现我,谁也不会打搅我,而我既可以俯瞰底下熙熙攘攘、来来去去的人群,又可以享受喧闹后难得的安宁。

    有一天,我去机场送人。头发们激动地四散开来,谁都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带它们去看世界的机会!在我读《塞耳彭自然史》的时候,脑袋上的头发一定也和我一样,想立刻跳进这生机勃勃的英国最可爱的乡村,也许它因此飘上了飞往英国的班机,几经周折,好似我到了塞耳彭。我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,它们看到了千千万万的世界奇景,至今并且永远都不知道我都到过哪些地方,只知道,我一定是去过好多好多的地方。

    还有更多的地方我还没有想好,最终奔向何方也永远不可预知,因此它们仍旧停留在我的头皮上,随时准备离开,随时又长出新的我!

    管它去哪儿呢?是去变石油也好,黏在鱼身上被大鲨鱼吞进肚子里也好,夹在木板缝中风吹日晒雨淋也好,呆在管道上永远没人发现也好,去美丽的乡村最后没入泥土也好,怎么都好,都并不太糟糕,糟糕的是一直停留在原地!

    变成了石油我就拼尽了全力去燃烧;钻进了鲨鱼肚子里我就做一个鲨鱼研究专家,谁也没有我看得透;夹在了木板缝中我就安心和木板做伴,偶而和打捞上来的还有一口气儿的鱼儿们聊聊海里的故事;落在了候鸟的羽毛间,我就顺便居高临下看看地球全景;没入了泥土中,那我就让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深呼吸,呼吸泥土的芬芳……

    随风而去,哪儿都可以是天堂!

    (半夜里看书,由一根掉在书上的头发想到的)